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kgayyb 的博客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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日志

 
 

母亲的缝纫机  

2017-03-20 13:54:27|  分类: 默认分类 |  标签: |举报 |字号 订阅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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搬离故乡时,除了值钱的东西没落下,老式缝纫机也随我们离开了老屋。我说,缝纫机没用了,丢下吧。母亲忙说,还要给你们缝补衣服哩。可搬家以后母亲从未动用过它,只是静静地伫立于临窗一隅,在它上面盖了结结实实的垫子;有时除去垫子,把它的漆面擦得锃亮,如同一面镜子,还能照得人影呢。我不明白母亲不缝补衣服了,为什么还要将它留在身边呢?

只记得在我十岁左右,父亲花了200元从邻村买回一台缝纫机。因为人家有钱,一时买了两台,两家平时关系不错,所以就给我们分了一台。那时的200元不知值多少,恐怕现在的人不知道。一个乡镇干部月工资也就是30多元,半年多才能挣得一台缝纫机。父母亲东挪西借凑了100元,欠了人家100元,以后才慢慢还清赊欠。父母亲总觉得欠了人情,一旦人家路过家门口,就热情招待。

缝纫机一进我家,全家甚是高兴,最高兴的当然是母亲,因为再也不用在煤油灯下缝补衣服了。从那时那地看来,真是我们全家的大救星!

在没有缝纫机之前,母亲常常手工缝补衣服到半夜三更,甚至鸡叫。白天缝不得衣服,还要去地里干活,耽误了农事,可不得了,因为关乎全家的生计大事。有几次,黎明上学时,母亲叫醒我,只看到母亲还是在缝补衣服。可惜那时不知道母亲为了缝补衣服常年熬夜,眼睛通红,布满血丝。特别在过年之时,姊妹们嚷着都要穿新衣服,家大人多,哪有那么多的新衣服,老大穿得小了,老二接着穿。就这样轮流着穿,应了人们常说的那句话:新三年,旧三年,缝缝补补又三年。为了赶在年前能让孩子们穿上像样的衣服,母亲更是加班加点,半夜三更缝补衣服是常有的事。除夕之夜,母亲把缝补好的衣服一摞摞叠放好,并安顿这是谁的,那是谁的。尽管母亲周密安排,姊妹们因新旧衣服,免不了一阵争执,都要抢着穿新衣服。有时妹妹们嚷着提前穿,是绝对不允许的,因为新年新气象,一切都是新的,衣服亦是如此。

自从有了缝纫机之后,母亲真是如虎添翼,如鱼得水,大到衣服,小到鞋垫,都是她的拿手活儿。特别在漫长的冬季里,母亲常常坐在缝纫机旁,弓着腰、瞅着眼缝衣服。但再也不用熬夜了,用一句打着官腔的话说,缝纫机把妇女们从缝缝补补中解放出来了。村里人经常夸奖母亲的针线活儿好,我们从小到大从来没有穿过赤脚露腿的衣服,虽衣服陈旧,但也是干干净净、整整齐齐的。和我同龄的孩子棉花从豁了口子的衣服里露出来,或鞋底磨塌也没人管。我们之所以穿戴得齐齐楚楚,都得益于勤劳的母亲和不知疲倦的缝纫机。

平时母亲使用缝纫机甚是小心。刚进家门时,不允许任何人碰一下,生怕有个闪失。有一次,因父亲眼不好使,人又粗心,把一个腌菜石放在缝纫机的漆面上,只不过是暂时放一下,却遭到母亲的数落,说着就把腌菜石扔到院子里。看着母亲的失态,我也觉得她太过分了。还有一次,母亲去干活,姐姐在家偷学着缝衣服,不小心把线头夹在夹线器里,怎么也取不出来,于是停滞了传送能力。姐姐没办法只好偷偷把缝纫机头调回原处,没有一丝的破绽,并安顿姊妹们不可告状。过了几天,母亲缝衣服时,发现缝纫机不能正常工作,检查并排除了故障。大家以为万事大吉了,结果晚上母亲把所有的姐妹唤来一字排开,就像老师斥责学生,一个一个审问。姐姐为了避免一次大的牵连,主动向母亲认错,怪自己粗心大意。令人奇怪的是,母亲偏偏没有责怪姐姐,反而鼓励以后多多学习缝衣活儿。起初姐姐学缝衣服,针线不像母亲的精细均匀,疏密有致,所以只能缝缝鞋垫儿,补补旧衣服。没过几年,姐姐的缝衣技术已不逊于母亲,而且是家里名副其实的裁缝师了,成为母亲的第一个“开门弟子”。

要说缝纫机陪伴谁的时间最长,除了母亲之外,就应该数得上我了。那时家里没有写字的地方,缝纫机成为我最合适的写字台,不然得趴在炕上写字。星期天、节假日,可以说它已经成为我形影不离的伙伴儿。从小学至初中,好几年的时光里,它和母亲共同伴随着我不断成长。书本、钢笔、墨水总是被母亲整整齐齐地摆放在它的上面,不许任何人触碰或损坏。如果妹妹们冒失侵犯了,就得遭受母亲的责骂,因为在母亲看来,那是十分重要的宝贝,容不得任何人轻视玷污。如果母亲缝补衣服时就小心翼翼拿开,动作是那样的庄重小心,就像捧着佛经那样虔诚。缝毕后又恢复原样。

母亲大半辈子不知缝了多少衣服,用了多少布料,唯有一块布料舍不得缝,更舍不得用。

今年正月里,母亲神秘地从柜子里取出一块布料,展开放在炕上,并让我们品评。姊妹们一边摩挲,一边称赞,确是好布料。我不由得摩挲了一下,面料厚实,表面毛茸茸的,给人一种温馨之感。母亲让我们猜是什么时候的布料,你看我我看你,都猜不着,最后母亲揭开谜底——结婚时姥娘送的,全家人不由得“啊”地一声,不相信自己的耳朵。原来这块布料是母亲走进婚姻殿堂的见证人,是母亲留在心底的那一份,也许别人永远无法懂得的情结。

我不由得再一次仔仔细细端详了一番。布料大概3尺宽,6尺长,底色枣红色,有浅红色的牡丹花装扮,每朵花旁依附着一两片细细的绿叶,远观根本看不到叶子,都被整体红色淹没其中。我不由得问母亲,为什么不早点儿用了呢?母亲吐出三个字:舍不得。是啊,将近半个世纪都舍不得用,将来更舍不得了!

我豁然明白:在人的一生中,关乎自己命运转折的东西,永远不会抛弃,更不会遗忘。原来缝纫机和珍藏多年的布料一样,都是母亲生命中最珍贵的东西。无论走到哪里,都要留在自己的身边。

我忽然觉得将缝纫机丢弃在老屋的想法是多么的幼稚。自从我完成学业后,从来没有正视过它一眼,而母亲却把它如同孩子般呵护,直到现在也崭新如初。我隐隐感到:母亲早已将缝纫机视为自己生命的一部分,抑或全部。

如果说缝纫机是母亲的助手,是我们全家的大救星,那么它无疑是我人生起航的一个支点,多年来,它伴随着我的人生轨迹,助我成长,如同做了一个漫长的梦。蝴蝶牌,上海造,就像记住母亲的名字一样,记住了它也就记住了母亲给我们缝缝补补的艰难岁月。在朦胧中,我似乎又听到缝纫机“嗒嗒”的声响,还在老屋的空气里不断回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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